第四章 造穴百会丹

第四章

从此而后，晨光微露，燕素语与纪非的身影早已出现在这块废弃的庭院，无人察觉。

“非儿，再加把劲，不可半途而废。”燕素语低声喊道。

条条木柴堆垒而成的高架之上，纪非倒挂其间，同时身体一蜷一伸，循环往复，大汗淋漓，每完成一个动作都显得艰难无比，显然已几近精疲力竭的地步了。

在此之前，燕素语早就为纪非量身打造了一套强身健体的训练体系，带上他去漠城最东北处的漠海山，山峰连绵，临海蜿蜒。

燕素语独立于山峰上，风姿神秀，看着纪非双腿捆缚着沙袋，从远处跑步到漠海之滨，投入早潮，泅水半里，而后折回。起初之时，他跑不到一半的路程，便会脸色惨白，双腿发软如淤泥般扑倒在地。

于此之际，燕素语的明眸异彩闪烁，时而惊喜，时而怜惜，将昏晕过去的纪非抱回家，不知怎么，纪非在迷迷糊糊之中，总能感到一股暖烘烘的温暖气息由外而入，融进自己的身体之内，如同血液循环，游动于全身各处，就像是服用了灵丹妙药，有着神清气妙的舒畅。

而每一次，纪非悠悠的醒转过来，都会看见燕素语默不作声的坐在床头，眼神飘忽，静思冥想。

纪非想，母亲心头一定藏有难言之隐的秘密！正如十几年来，他还不知道母亲原来是位武道高手。

不知道是从何时起，他开始强迫自己坚持到燕素语为他定下的标准。即便就在自己快要倒下的那一瞬间，只有还存在着一丝清醒的意识，他都下狠心逼迫自己，坚挺着意志，咬牙拼命的继续迎向目标。

燕素语眼神一亮，望着纪非的背影点了点头，露出了些许欣慰之色。转而竟至双眼含泪，晶莹如雾。

日复一日，两个月的时间打马而过，纪非坚韧不屈的身影仿佛永不停息的奔跑着，穿越过一个个依稀晨昏。仿佛一直奔跑，直到天际，地平线露出了灿亮晨光。

捆绑在双腿的沙袋也逐渐加重，奔跑的路途，泅水的距离也随之越来越长。

而他的身体也跟着长高了不少，越来越显得强壮，肌肉结实，却又不显得突兀，完美的体型，流畅的线条，英姿凛凛，生气勃勃。

前几天，就开始了燕素语为他准备的最后练体，“倒挂天梯”。

这既是对胆识的考验，也是为了进一步强化身体的强韧度，对于心理掌控身体的平衡度，着力重心，力道的收放有度都是大有裨益。

更是间接的有助于第二重的通穴。

他双臂套在头部，两腿紧绷，肌肉鼓胀，青筋突起，咬牙切齿，满脸坚忍，见此之时，燕素语的眼神不能自已的微微颤动，几乎要下意识的叫停下来。

其实，一位武者到了这种纪非这种程度，已经算是完成了练体这一重境界了。

但是，燕素语却不想自己的儿子和寻常武者一般无二，只有把根基打牢，只有付出比常人加倍的努力，就算今后面临对等境界的敌手，也决计不会落于下风。

纪非坚忍而硬挺的神色，几近扭曲狰狞的不肯放弃，汗透全身，艰难的转过目光，看了一眼燕素语的表情，心情顿时惶遽了起来，紧张之下，双腿加劲，双臂发力，重心不稳，身体平衡骤然打破……

啪啦啦啦……

积木堆垒的高架顷刻间分崩离析，纷纷散乱，纪非惊叫出声的急遽坠落，燕素语一惊之下，身子一动，只见一连串幻影紧随，移形换步，滑行一般瞬间便冲进了乱木纷飞之中，挥手弹开，一把抓住还没完全坠地的纪非，原路折回。

不过是一个呼吸的刹那之间，纪非就被燕素语带出了百步之外。

纪非只觉背脊已是冷汗幽幽，目眩神迷。燕素语则脸色煞白，微微惊恐的紧紧抱住了纪非，“还好，还好，差不多了。”

“不行啊，还远远没有达到预定的标准呢。”纪非缓了缓神，被燕素语抱着几乎快要喘不过气了。

“早就合格了，真的，连娘都纳闷你哪来这么好的体质，两个月时间所出的结果抵得上武学世家出来的小鬼们了。”燕素语放开怀抱，揉了揉纪非汗水涔涔的鬓发，笑道，“快去洗洗身子吧，免得被你爹发现，咱娘俩又得受他数落了。”

纪非的身体瘫软无力，眼神却凝注，犹如岿然不动的黑夜星辰，“娘，你放心吧，孩儿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！”

燕素语一怔，微微一笑的目送着纪非的背影离开自己的视线，回头望向海平线散开的朝阳，意气蓬发，恍惚看到了多少年前的自己。

……

月落微光，如飘渺的薄雾般，朦胧涣散。

庭院深深，翠竹林立，枝叶交织交错，仿佛闪耀着晶莹欲滴的光芒。纪非只身独立，仰望夜空，深黑而清澈的眸子落满璀璨星光，将他的眼神晕染的光辉湛湛，神采飞扬。

“不知道母亲为何时时的怅然叹息，就像是难言之隐的秘密一般。如果因为我的话，我会竭尽所能的达成你的心愿，会成为你的骄傲。”

自那日燕素语告诉他练体已成之后，他依然不懈的以各种方式强化身体。白日里偷偷的独自外行，去往漠海城外茫茫海滩，沿着辽远的海岸线奔跑如风，不知疲倦。

心血来潮之时，便投入翻涌的海潮中，随之沉浮。这种感觉像是以前从未有过的陌生体验，却时时让他发自心底的酣畅淋漓。冥冥中，仿佛整个天，整片地，显得任尔逍遥的无穷无极，迤逦而壮阔。

举手投足间，散发着愈加沉雄强健的气息。盛大的日光，好似被大海反射成一片明晃晃的光线，纪非的身影漫漶不清，只是轮廓线条依然流畅，清晰。

一如以往，晨光依稀，纪非早早的就来到了废弃的后院，随着燕素语去往漠海山，燕素语武学精深，速度极快，不多时便听到了海浪敲打着巉岩的声音。

燕素语淡妆白衣，茕茕而立，仿佛弥漫着淡淡的雾气，身影清冷而圣洁，只对纪非开口道，“儿子，今天娘就教你武道招式了，对敌就可以化力为巧，挥洒自如。”

“不是说还要打通经脉，冲开穴位吗？”纪非想了想，接着说道，“不过，我们哪有什么敌人啊。”

燕素语秀眉微蹙，轻声喝道，“既生于世，谁能摆脱红尘之中纠缠不休的因果。你要记住，生存不易，也许就在你无法觉察的暗处，就隐藏着无数对你深怀敌意的眼睛，慕家那小崽子一个月前不是给过你难堪么？这么快就忘了？”

纪非望着母亲肃然的神色，微微一凛。不是此时突然提起，可能还真忘了慕云天那件事。也许只要与自己的父母家人生活在一起，如此就能安心，能够忘记一切不愉快的事。

燕素语沉吟了片刻，又道，“至于所谓的打通穴位嘛，借助外力比自身的砥砺来的更加切实，啊，我这里正好有一粒造穴百会丹。”

说罢，燕素语从衣襟中掏出一粒早已为纪非准备好的丹药。

“造穴百会丹……”纪非似乎有些不解。

“不错，这是可以最大限度的打通体内经脉窍穴，以致释放自身的固有潜力，是一般武者存在于想象力之外的灵丹，对武者可以冲击穴位，增强体质。对仙道修士可以改造窍穴，变化身形。就算在仙道之中，这造穴百会丹也是让人趋之若鹜的存在。”燕素语手掌一握，眼神如滞留在即将破晓的月光。

说罢，燕素语忽然摊开手掌，掌心内仿佛滋生出一阵强大的吸纳力，通血百会丹如同悬浮似的停滞在半空。纪非还在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之时，燕素语又骤然发力，丹药像是涣散成一片粉末，散射出一阵淡淡的光芒，穿过纪非的胸膛，融入体内。

刹那之间，身体之内犹如万箭齐发，似乎要突击而出，贯穿胸膛。纪非的面容猛然一震，继而不停的颤栗挣扎，全身被一种莫可名状的痛感包围，压迫的双腿都快弯曲下来。

“怎么、怎么有如此难以承受的痛感，由里而外，就快要刺穿身体一样。”纪非的额头迸发出一颗颗滚圆的汗珠，牙根紧咬。

燕素语微微皱起眉头，“非儿，冷静下来，这种痛苦对一个真正的武者来说，还算是轻的。现在，你要试着将痛感隔绝开来，心神寂静，慢慢的彻底吸收化开通穴百会丹的药力。”

通穴百会丹被燕素语直接打入纪非的体内，内力之深，有如无量大海，震散丹药，没入身体，这是何等手段。纪非苦苦支撑了好一会儿，全身已被汗水浸染了一大片。

听燕素语一说，纪非一手紧紧的抓住胸膛，似乎是要将心脏掏出来似的。弯下的身子颤颤巍巍的挺立起来。神色硬挺，渐渐的趋于缓和。

丹药入体，犹如一片光芒，溢满体内，经脉分流，血液冲刷，体内脉络好像通畅无阻，一个接着一个的窍穴纷纷打通，身体顿感一阵巨大的释放感，活血祛瘀，仿佛数之不尽的杂质大量净化，身体比以往显得更加轻灵而洒脱。

渐渐的将这种强劲的药力吸收，同化，所有的痛感以及激烈的内心恐惧也都平息了下来。

纪非犹似刚从一场劫难之中解脱，双目大睁，惊骇的望着自己的双手，感受着劫后余生般的空旷而明朗的气息，以及身体明显的变化，气喘吁吁。

“好厉害，好厉害的灵丹。”

纪非忍不住惊呼出声，即使还能感觉到有相当一部分药力淤积凝固在体内，不被同化。但是体格比起刚才，强大的不可同日而语。

燕素语面色凛然，纪非的一点点变化像是尽收她的眼里，“这灵丹，是娘的五师哥留下给我，以突破仙道的境界瓶颈，但是我心意已定，今生今世不再重返仙道。”

“噫？娘以前是仙道中人啊？”纪非突然惊讶了一声。

“啊？我说过什么了？”燕素语因睹物思人，回想往事，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，不禁尴尬一笑，“这个，以后再说与你听吧。现在娘就传授你几道招式，可是娘的拿手绝学哦，放眼整个漠城，也不见的有哪个武道世家可与之媲美。”

纪非暗暗一惊，同时，胸腔如同鼓荡起呼啸长风，意气风发，满心欢喜激荡。

燕素语丝毫不做拖沓，妙目一动，身形纵跃，衣裙翻飞，灵气逼人，双手张开成爪状，自上而下划破虚空，拉出一声惊心嘶响，隐约之中，虚空如同秋水盈动，几道长长的抓痕摇摇曳曳。

“燕行摘月。”

燕素语一声娇喝，中气充沛，气势如云，白裙净衣连连飞动，大开大阖，像是灵鹤般闪耀在茫茫微光的破晓之初。

“羽翼逐魂。”

忽而之间，衣袂翻飞，双手伸展，如同张开洁白的羽翅，跃然而起，目光所及，气概不凡，仿佛任何对手都无法逃脱那双羽翼之下。

纪非简直是目不暇接，燕素语的每招每式，连绵不绝，犹似一连串闪逝而过的幻影，刚刚才记住几招几式，燕素语的身形又是急遽一转，脚尖着地，身躯连连后撤，周身风声如缕，落叶盘旋，肘尖稍微触及到身后树干，便翻身跃起，一个脚后跟力踏而下，一根枝桠咔嚓一下应声而断。

“长燕归来。”

燕素语定身而下，招式发动间的凌厉之气仍未消散，漫漫长空于她的身后也只能成为一种点缀，眼睛如皓月星辰，明亮动人。

纪非仿佛还沉浸在适才目眩神迷的招式之中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缓过神来，惊喜的难以言语出来。

旭日初升，薄雾渐散。

燕素语呼了一口气，微微一笑，从衣襟中取出一本古籍，“唉唉，娘也好久没大展身手了，这是我这个月来整理的武经，从练体到定息所有的修习法门全在里面了，还包括了我的一些心得和疑惑，自己现在好好琢磨吧。”

纪非面色发怔的点了点头，沉默良久，才昂起头望着天边的晨曦朝霞，如黑曜石般的眼眸显得璀璨而透亮，”这就是温暖与幸福么？真想一世两世，生生世世都为您的儿子啊。“

随后，按照刚才残留下的印象，一招一式的比划着……

跃动的身影，在越来越盛的日光之中，耀眼的漫漶不清，一如往后不可预知的漫长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