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嫡女归来,风波起
苏小盹儿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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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庄子归途
天启十二年春,京郊庄子至京城东门官道。
马车轮子陷进泥里一次,赶车的仆从骂了句脏话,甩了两鞭。李慕辞没吭声,只在颠簸时扶了下膝上的包袱。布包边角磨得发毛,里面裹着一方旧绣帕,帕子上绣了半枝兰草,颜色早褪成了灰绿。
她十七岁,个子不算高,但坐得直,肩不塌腰不软。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住,耳上无环,腕间无镯。脸上没什么血色,嘴唇偏淡,可眼神清亮,看人时不躲不闪。
她是李家嫡长女,七岁那年娘走了,没几天就被送到庄子上养着。这一待就是十年。如今一纸家书叫她回府,连个由头都没写清楚,就四个字:即日归府。
车外有人议论。
路人甲:" 听说李侍郎那个扔在庄子的闺女要回来了"
路人乙:" 可不是嘛,王姨娘当家这些年,正经女儿倒像外人"
路人甲:" 哎哟,你还替她抱不平?人家怕是连自己爹长啥样都不记得喽"
李慕辞听着,手指在包袱边缘轻轻划了一圈。她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把包袱往怀里收了收。
快进城时,路边一群孩子追着马车跑,有个小胖娃指着她喊
小孩子:" 怪小姐来啦!住在田里吃泥巴的"
车帘猛地掀开。
她就坐在那儿,脸朝外,目光扫过去,声音不高不低
李慕辞:" 我叫李慕辞。名字带辞,是辞旧迎新的辞,不是痴傻的痴。记住了"
小孩愣住,后头大人赶紧把娃往后拽。人群安静了几息,再没人出声。
申时一刻,马车停在李府西角门。
门没开正门,只开了侧边的小门,门口站着个穿青布衫的老嬷嬷,五十上下,脖子前伸像只老母鸡。她瞅着马车,嘴里嘀咕
周婆子:" 还摆什么架子,能回来就不错了"
李慕辞刚踩下踏板,那老婆子就拦上来,手直接搭在她胳膊上,力气不小
周婆子:" 慢点下,别摔了我们府上的地"
李慕辞没甩开,也没笑,只低头看那只手。指甲缝里黑乎乎的,袖口还沾着点油渍。
她抬眼
李慕辞:" 您是哪位"
周婆子:" 我是管角门进出的周婆子"
老婆子嗓门大
周婆子:" 往后你在这院里走动,都得经我这儿报备。别以为你是小姐就能横着走"
李慕辞点点头
李慕辞:" 辛苦您了"
周婆子一噎,本想激她发火,结果这人跟块石头似的,不冷不热。她冷哼一声,让开路。
主院方向传来脚步声。
王氏来了。
她穿一身秋香色织金褙子,领口镶着一圈白狐毛,头上金钗晃眼。身后跟着个小姑娘,十五六岁,鹅蛋脸,穿粉裙,低着头站在她斜后方半步。
李慕辞认出来了——这是她那个庶妹,李婉柔。
王氏站定,嘴角往上一提
王氏:" 可算到了,这一路辛苦。咱们这大门啊,十几年没迎来送往过嫡小姐,差点都忘了怎么开门"
李慕辞看着她,语气平
李慕辞:" 门轴生锈了可以擦,门槛塌了能重铺。只要根基还在,就不算晚"
王氏笑容僵了半瞬,又舒展开
王氏:" 说得是呢。你到底是读过书的,说话就是体面"
她说完,侧身让开
王氏:" 进来吧,你爹在书房忙着,让我代为迎接。安置好了,明儿再拜见不迟"
李慕辞颔首,越过她往里走。
李婉柔一直没抬头,可眼角余光一直在扫她。等她走过时,那姑娘忽然轻声说了句
李婉柔:" 姐姐穿得好素净"
李慕辞脚步微顿,回头一笑
李慕辞:" 乡下地方,没那么多讲究。等住久了,自然会学"
李婉柔抿嘴,往后缩了半步。
西角小院在府西北,离主院远,夹在两堵高墙之间,采光差。推门进去,一股潮气扑面。屋檐漏雨,地上摆了个瓦盆接水。
床是旧的,褥子泛黄,掀开一角,底下有霉斑。窗纸破了个洞,拿粗纸糊了,风一吹哗啦响。
送行李的是两个粗使丫头,把箱子往地上一撂,其中一个嘟囔
桃叶:" 姑娘莫嫌寒酸,能回来就是祖上积德"
李慕辞没生气,反而问
李慕辞:" 你们叫什么名字"
两人一愣。
高的那个答
翠果:" 我叫翠果,她叫桃叶"
李慕辞:" 好名字"
李慕辞从包袱里摸出两枚铜钱,一人给了一枚
李慕辞:" 劳烦跑一趟,天冷路滑"
两人捏着铜钱,面面相觑,最后低声道谢,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她一人。
她绕着屋子走了一圈,床底、柜后、窗缝都看了看。窗框内侧有新刮的痕迹,像是有人从外头撬开过。她把母亲的绣帕拿出来,叠成方块,压在枕头底下,正好盖住那道缝。
然后她坐到桌前,吹了口气,把桌面上的浮灰吹散一块,露出底下刻着的歪扭字迹——“李二狗到此一游”。
她盯着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下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还是那个周婆子,嗓门隔着门就响起来
周婆子:" 晚饭送来了!就一份,爱吃不吃"
门开一条缝,一个托盘被推进来,一碗糙米饭,一碟咸菜,半碗豆腐汤,油星都没一个。
周婆子叉腰站着
周婆子:" 别指望和主院一样四菜一汤,你这才刚回来,得一步步来。懂吗"
李慕辞起身,走到门口,仰头看她
李慕辞:" 明天我想看书"
周婆子:" 看书"
周婆子嗤笑
周婆子:" 你还识字"
周婆子:" 识几个"
她语气不变
李慕辞:" 麻烦您安排一下,送两本过来"
周婆子:" 啥书"
李慕辞:" 一本《女则》,一本《礼记》"
周婆子翻白眼
周婆子:" 哟,还知道家规?那你先背背第一条是什么"
李慕辞:" 女子在家,戒骄戒惰,敬上睦亲"
李慕辞看着她
李慕辞:" 您觉得我哪条没做到"
周婆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最后甩袖子走了,临走前踢了一脚门槛
周婆子:" 明天有没有书,看我心情!"
门哐当关上。
李慕辞回屋,把饭推到一边,点亮油灯。火光跳了一下,照在她脸上,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尊不动的雕像。
她打开包袱,取出绣帕,指尖慢慢抚过那半枝兰草。线头有些松了,她用指甲轻轻按回去。
外头开始下雨。
雨点打在屋檐上,节奏不紧不慢。她坐着没动,听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把灯芯拨短了些。
火光暗了一截。
她抬起头,看向窗外那片黑沉沉的院子。角落里有棵老槐树,枝干扭曲,像谁伸出来的手。
就在这时,院墙外传来窸窣声。
她没转头,也没起身,只是右手缓缓落向枕下,摸到了那方绣帕。
帕子底下,有一截细铁条,是她从庄子带来的。平时用来固定鞋底,防泥滑。
现在它被藏在枕头下,一头尖,磨过。
外面的声音停了。
她依旧坐着,呼吸平稳,眼睛盯着窗纸上的破洞。
风一吹,糊纸晃动,破洞忽大忽小。
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掠过,极快,落地无声。
她没动。
手指却已握住了铁条。
铁条凉,她掌心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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